我摩挲着手中这本深红色硬壳封面的户口簿,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翻开扉页,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泛黄,甚至有一页不慎被茶水渍染过,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那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我们这个普通家庭三代人走过的路,被一种最官方也最私密的方式,一页页、一行行地记录和封存着。它不仅仅是一个行政证件,更是一部用最简练的公文语言写就的家族断代史,见证着政策与血脉的交织,个体与时代的共振。
这本册子是从祖父那一页开始的。户别一栏,用略显褪色的蓝色钢笔水,清晰地写着“农业家庭户口”。祖父的名字下,文化程度是“初小”,职业是“粮农”。这两个词,几乎概括了他的一生。祖父很少谈论过去,但关于“分家立户”,他倒是提起过。那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土地改革和集体化之后,村里统一重新登记造册。他带着刚成家的父亲,从曾祖父那个庞大的家庭户口里“分”了出来,独立成户。“就像一棵老树,发了新枝,得有个自己的名号。”祖父这样比喻。那本最初的户口簿,据他说就是几张粗糙的纸张钉在一起,上面记录着家庭成员、成分和分得的田地。它意味着一种崭新的、被国家确认的家庭单元的形成,也意味着责任与生计的全部重担,正式落在了这个新建小家庭的肩上。
这里涉及一个关键的专业概念:“户”与“籍”的分离传统。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籍”往往更侧重于人口统计、税赋徭役的征发,如著名的黄册、鱼鳞图册;而“家”或“族”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单元。直到现代户籍制度建立,特别是195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颁布后,“户口”才将社会管理、资源分配与家庭单位紧密捆绑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户—人—地”关联体系。祖父那一页,正是这个体系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最初锚点。
翻到父亲那一页,变化悄然发生。父亲的户口从祖父的簿子上迁出,又迁入,过程里藏着一段家庭的小波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渴望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县城。要想在县城长期待下去,第一步就是办理“暂住证”。那时,城乡二元结构坚如壁垒,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父亲的户口还牢牢地挂在村里的簿子上,这意味他在城市里是“暂住”的“外来者”,无法获得与城里人同等的粮票、住房、医疗和子女教育机会。母亲常回忆,那时候父亲每月都要小心翼翼地将攒下的工钱和全国粮票寄回家,户口簿是领取这些重要物资的凭证之一。
转折发生在我出生后。为了让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父亲返回家乡,通过招工进入了镇上新办的农机厂。他的户口性质,也因此经历了一次关键的“农转非”——从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我记得家里为此庆贺了一番,因为这意味着父亲有了“商品粮”供应,我未来的上学路径也豁然开朗。这一页的变更记载旁,盖着好几个鲜红的公章,有派出所的迁移章,有粮食局的供应章。每一个章子背后,都是一道繁琐的手续,一次身份的确认,也是一扇机会之门的开启。从“暂住证”到“农转非”,这些烙印着时代特色的术语,是户籍制度这座大厦在改革开放初期流动浪潮冲击下产生的缝隙与通道,无数家庭的命运就在这缝隙中努力寻找着方向。
等到我的页面出现,故事又换了一种节奏。我考上省城的大学,入学通知里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携带户口迁移证”。我将户口从这本家庭户口中迁出,变成了学校集体户口簿上的一行。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异,仿佛雏鸟离巢,在法律身份上,我暂时从“家庭成员”变成了“学校成员”。大学四年,那页单独的迁移证是我的身份证明,但我深知,我的“根”还在家乡那本深红色的簿子里。
毕业后,我在工作的城市落户,拥有了自己为“户主”的居民户口簿。崭新的簿子,光滑的纸张,住址一栏是某个商品房小区的名称。我的户口性质一出生就是“居民户口”,那场曾经耗尽父辈心力的“农转非”战役,于我而言已是历史书里的名词。2014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出台,明确提出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的性质区分,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我手上的新簿子,正是这一历史性变革的微观体现。户籍制度,正从一种严格的身份绑定和资源分配工具,逐步向人口登记管理和公共服务配套的基础设施转变。然而,当我独自翻看自己这本只有一页(目前只有我一人)的户口簿时,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与“空”。它高效、清晰,却似乎缺少了那本老家簿子所承载的温度与重量。
去年春节,我将父母接来同住,顺便办理一些医保异地结算的手续,需要用到老家的户口簿。父亲郑重其事地将它交到我手中。我再次翻开,三代的页面依序排列:祖父的那页最旧,字迹模糊却透着一股扎根土地的沉稳;父亲的那页布满了迁出迁入的记载和各式印章,像一幅辗转求索的路线图;我的那页则已被迁出,注明“迁往某市”,只留下一个曾经存在的记录。
母亲指着祖父“粮农”的职业说:“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公粮,户口就是他交粮的凭据。”父亲则指着自己那页“农转非”的记载感慨:“为了这个‘非’字,我走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它现在看起来简单,当年可是一家人天大的事。”而我的那一页,对他们而言,则是一种欣慰的成全,也是一种略带伤感的分离。
这三页纸,串联起的不仅是三个人的生平,更是中国户籍制度七十余年变迁的缩影。从固守土地的乡土社会,到改革开放后的人口大流动,再到新型城镇化背景下以人为本的管理服务转型,每一代人的户口记载,都是制度与个体互动的注脚。它曾是一种强有力的束缚,划分出城乡、地域的边界;它也曾是一种稀缺的资格,关联着生存与发展最基础的资源;而今,它正在努力褪去那些沉重的附加功能,回归其人口登记的本原。然而,无论功能如何变迁,它作为家庭法律关系和血脉传承的官方证明这一核心属性始终未变。那本老户口簿上,我们三代人的名字依次出现,就是一种最庄重的血脉确认与时代接棒。
我将老户口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父亲的行李箱。我知道,未来某一天,我的孩子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我新城市的户口簿上,而不会出现在这本深红色的老簿子里。但老簿子不会被丢弃,它会和爷爷奶奶的老照片、父亲获得的奖章一起,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的“档案盒”里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因为它见证的,不仅仅是我们从哪里来,更是这个国家如何一步步调整它的步伐,试图让每一个个体的迁徙与梦想,都能找到更顺畅的通道。每一页变迁,都是时代打在个人身上的一束光,或炙热,或微凉,最终都汇聚成了一条名为“家”的温暖河流,在制度的河床里,静静流淌,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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